本文作者

艺洳

导演: Priscilla Kellen

类型: 动画

制片国家/地区: 巴西

从列斐伏尔的视角切入，空间这一概念并非是对某一地理场域的简单指代，而更如同一面观察特定社会生产关系与实践活动的镜子。所以对空间的表征通常也关联着众多社会关系性结构，并多为空间使用者的记忆和文化想象而不断经历重塑与改写。于是描摹空间，便如同勾勒历史与身份的生命弧度；而解码空间，也随之成为观照其背后宏大叙事与社会现实的有效方式。Priscilla Kellen导演的动画《木瓜行纪》（Papaya）便通过巧妙利用空间场景，在流动的帧帧画幅间，悄然牵出巴西交织着富饶与忧伤的历史过往。本片同时入围第76届柏林电影节新生代单元。

观影过程中，伴着木瓜女神神圣宽厚的目光，观众也在追随着一粒木瓜籽的旅程——和它一同穿越美丽温和的丰饶雨林，或是在现代化的冷漠工厂中探险。在这部动画书写出的层叠时空里，这颗微小木瓜籽的故事，不仅铺叙开一段天真而略带叛逆的成长寓言，也嵌入着关于身份与生命的自觉想象。于是它的“离根”与“归根”、她的追寻与选择，便在《木瓜行纪》这部动画柔软却有力的叙事方式下，隐喻着巴西对自身民族性与历史性的不息探询。

「 植物的轴线：木瓜、雨林与民族构层 」

影片由木瓜根系的生长延申出的撕裂画面开启，植物的生长节律与空间的断裂在故事伊始便呈现出迥然的矛盾张力，穿插着神秘、疼痛与力量的木瓜/植物进而成为理解本片的关键元素。以木瓜籽为着眼点，它经由不同空间的过程为线索，故事逐渐通过展开它作为种子-根系-树木-雨林的这一植物生长轴线锚定木瓜-植物-民族寓言的这一叙述的潜在隐喻。

木瓜作为代表性的热带水果，在拉丁美洲的文化语境中，其丰盈的汁水、明黄的色泽、繁密如椒粒的黑色果籽无不意味着饱满而极具活力的生命热情。木瓜树化作象征繁衍的母神，优雅而温柔的以洁白乳汁滋养无数果籽，轻轻守望着这片万物竞相生长的雨林——一个被天然当作充满生命力却又静谧避世的原始乌托邦。然而，故事的描述对象木瓜籽却在这层带有怀旧意味的回望下展现出更多元的意涵。一方面，它吮吸木瓜树给予的养分，承接着古老雨林历史所含有的自然联结；另一方面，它也意味着碰撞、出走和逃离。当木瓜籽在与木瓜树彼此对望的眼睛中意外望见一串飞扬的“碎片”时，对眼神的特写与表现碎片在整体空间中位置的中景画面并置了两种不同的空间距离，心理空间的不同体验层面暗示着它内心对“此在”与“彼方”的矛盾与冲突。而它对外界的向往也不仅单指向一种自我定义和再创造的欲望，更同时召唤着历史已然书写下的留痕。我们无法确定碎片的特定指代物，但突然闯入视线内的飞扬碎片本身已携带了来处的历史性。作为不可知的外界力量，它对木瓜籽的诱惑影响着后者本身的生态流转、改变着它原本的成长轨迹。因而在这层意义上，留下与出去的欲望碰撞构成了对巴西本身民族性的追问，也带出这片大陆自身经历的殖民创伤：如何在外与内的混杂境遇中定位自身、书写自身，以期最终理解自身。

进一步而言，雨林的刻画也承接这个追问。动画对雨林的呈现经历了自近向远的空间转移。起初，它是木瓜籽的原乡，一个温暖祥和的有机生态共同体，其中生物和谐共处、一同生存。可是，当木瓜籽假扮飞虫顺着河流逐渐远去时，雨林便成为了无法归去的情感意象。与此同时，文明的另一种工业形态开始逐步显现，木瓜成为工业化大规模种植的对象，它在工厂这种实践空间中被催熟，并随后完整包装成商品供人食用，在这一过程里，雨林似乎成为了工业文明的背景，也成为这片大陆面对外来殖民入侵的隐喻。然而当木瓜籽重新意识到原来“外面”的世界并不永远意味着美好之后，它选择重新回望雨林，这一视线的转变不仅重新重新发现那个存于记忆之中的认同之根，也改写了雨林在叙事空间中所占的位置。因为木瓜籽在发觉自己无法重新回到故土之后，决然选择勇敢扎根，生长为另一片新的雨林。这是一种精神性与文化性的回归，也是对故事整体民族性的隐喻，这是一种更鲜明、更自主、也更决绝的昂然姿态，因它既不意味着对创伤的妥协，或是原始主义的怀旧，同时也并非对外来新文明的全盘接纳，而是选择了第三种创造性空间的自我重建。正如木瓜籽在看似幼小脆弱的躯壳下，始终不变是内在的坚韧与力量，故事也由此建构出植物/民族的双重隐喻套层结构。

「 情感的视觉：迷宫互文、色彩与形状 」

如果说木瓜构成了一个文化表达意义上的母体存在，那么巴西自身民族性与殖民历史的摩擦也随之形成了动画所带有的充满热带风情的巴洛克现实主义风格。巴西在17世纪曾是葡萄牙的殖民地，因此这一于欧洲兴盛并钟意繁杂富丽的艺术风格也由此书写在巴西的文化肌理中，成为影片叙述情感的展现方式。

“迷宫”特征便是巴洛克风格的影像特征之一，木瓜籽由雨林至雨林的环状生长模式交叠着错综复杂的历史与现实记忆，动画将不同时空进行压缩并置，在叙述时不断呈现出回扣往返的连续体，让画面构成互文。例如本是功能作用，载着木瓜籽离开雨林的河流，却随即变成工业时代的地下水，成为启动下个场景的关键元素。符号的转喻不仅打开了一座复杂的所指迷宫，也让故事在交替描述的各个场景中摆脱简单直接的线性叙事模式，展现出自身携有的复杂性。

同时，色彩与形状的利用选择也成为影片中价值观念与精神情感的传达形式。整部动画的画面美学拒绝简单的二元表达，在富有动感的曲线、以明丽鲜艳的色彩表达构成的雨林形象与规整精确、压抑低沉的冷调工厂之外，两种空间几乎总会处于一种彼此交错和对话的状态：木瓜瓤可以是漫无边际的低湿土黄，工厂中却也可以带有木瓜树的绿。色彩与形状的混杂于是成为一种连续感与内在对抗的视觉语法，不仅具象化多重空间的交叠互动，也同时可以被理解为巴西文化所特有的混杂表征，进而成为影片主题与寓意的直接视觉表达，以及民族情绪与心理的绝佳隐喻。

《木瓜行纪》的故事线其实很简单，一颗在亚马逊雨林中长大的木瓜籽总梦想着飞翔以避免扎根，直到它发现了根系的力量并随之以更有力的方式实现了“飞”的梦想。与其说它是一部以儿童视角和幻想形态展开叙事的动画，不如说更像是一次对巴西历史与记忆的柔软介入。动画不仅用明丽的色彩与充满希望的姿态为观众提供了一种理解巴西乃至拉丁美洲的崭新可能——木瓜籽穿越不同空间的成长旅程结束于它自己开启的新空间，那里不但有更多新的木瓜籽，也拥有更茂盛更美丽的雨林。

原标题：《这部巴西动画片绝对是今年柏林电影节上的一大惊喜》